半夏小說

九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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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

令光一覺醒來,外頭甜還亮着,蕭衍的手搭在她腰間。令光微微一動,蕭衍便醒了,兩人四目相對,雖然更親密的事情做過千回百回,可如此一看,氣氛卻又暧昧起來。

令光趴在蕭衍的胸口上,手指懶懶地握着他的頭發:“陛下,你以後別對我發脾氣了。昨晚我覺得很難過,感覺自己要死了。”

蕭衍心裏一軟:“以後少管閑事。”“您又來!”令光壓根沒聽進去蕭衍的警告,滿心委屈和憤怒。

蕭衍不想跟她争辯,最終讓了步:“你愛怎樣便怎樣吧,別氣壞身子就好了。真今日就把劉孝綽放出來。若長樂生下兒子,封為列侯,若生下女兒,便封為公主,可好?”

公主是越級晉封,令光遺憾蕭長樂享受不到這般待遇,嘆息了一聲,不置可否。蕭衍摸了摸她的頭:“我瞧你脈象不對,待會兒讓汀蘭給你診脈。”

“陛下怎麽不自己看?”蕭衍笑了笑,也不說話,令光隐隐覺得不對勁,讓汀蘭摸了摸脈,汀蘭便笑道:“恭喜娘娘賀喜娘娘!娘娘的身子已經有兩個月了!”

整個顯陽殿都一片喜氣,蕭續正在吃飯,富陽正在喝奶,擡頭看看,也不知道周圍的人在高興什麽。令光張了張嘴,想哭卻哭不出來。

蕭衍命蕭統蕭綱都在顯陽殿用膳,見自己兩個兒子猛蹿,跟兩根竹筍一樣,又見小兒子虎頭虎腦,富陽尚在襁褓,懵懵懂懂的,不由得大為滿意,扭頭看向令光:“這胎若是個女兒,重重有賞!”

令光不稀罕他的東西賞,低頭道:“臣妾還差一個月的孝期。”“那便提前除服,穿喪把孩子給沖撞了。”

蕭統剛想說不妥,但是想到自己昨日因為劉孝綽被父皇責怪,便緘口不言。蕭綱反倒站起身,走到令光面前,摸摸令光的肚子:“娘難不難受?十月懷胎一定辛苦。”

令光十分動容,拉着蕭綱的手,不舍得松開,蕭衍不悅道:“這會兒知道心疼你娘啦?平日也不多在顯陽殿待一會兒。”

蕭衍見一家人齊齊整整,自己坐擁江山,嬌妻在懷,稚子在側,令光看着自己生下的一堆蘿蔔頭,還有玉姚的遺孤,不由得落下兩滴淚。

蕭衍見令光哭了,以為她喜極而泣,便道:“六通,你瞧你,把你娘惹哭了。”

“不是六通,是臣妾有孕,一時……不知道怎麽辦才好。”蕭衍以為令光是恐懼生産,便忙不疊說:“此子也算意外,生完這個便不生了。”令光憤恨地白了他一眼:“子息自有天定,非人力所能及。”

蕭衍見狀,便不再言語,只是沖蕭綱道:“好了好了,你們別圍在你娘跟前吵她了。”便單獨把蕭統和蕭綱叫過去盤查進來讀書的情況,蕭統自然樣樣說得過去,蕭衍沒什麽可指摘大兒子的,只好敷衍他:“很好很好,東宮那麽多學士,以後離劉孝綽遠些,放到一邊當個擺設就成了。東宮那麽多學士,還不夠教你嗎?”

見蕭統穿得樸素,蕭衍轉念又有點心疼,咳嗽了兩聲:“回去讓內府給你裁兩身衣裳,伺候你的就三娘和幾個宮女,,能頂什麽事?再撥幾個人去,好歹是一國太子,別太寒酸了,讓人笑話。”扭頭看了一眼,扭成麻花糖的蕭綱,拉長了臉:“二滑頭,你過來。”

被稱作二滑頭的蕭綱,不解地看了阿爹一眼,轉了轉眼珠子:“阿爹,我排行老三,你叫我也該叫三滑頭,不是二滑頭。”蕭衍這才想起蕭綜,更加有一種被綠的心情,怒道:“叫你過來就過來。”

蕭統替弟弟着急,趕忙用眼神制止弟弟別再說了。蕭綱見父皇臉色驟然沉了下來,那雙素來含笑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層冷戾,方才随口辯駁的底氣瞬間散得乾乾淨淨。他連忙收了頑劣姿态,小步快步上前,垂着雙手乖乖立在蕭衍身前,脊背繃得筆直,再也不敢多言一句辯解的話。

蕭衍盯着他稚氣未脫卻格外靈動的眉眼,心頭那點因蕭綜而起的膈應愈發濃重。世人皆知他次子蕭綜身世蹊跷,是宮中最隐晦的瘡疤,平日裏無人敢提,偏生這孩子狡黠,句句戳在他的痛處。他壓下心底翻湧的煩躁,語氣冷了幾分:“朕叫你過來,不是聽你掰扯排行尊卑的。近日課業懈怠不少,書法潦草,經義粗疏,你兄長日日勤學不辍,你倒是日日貪玩嬉鬧,可有此事?”

蕭綱微微擡眼,偷偷瞥了一眼神色肅穆的父皇,又側頭看了看身側溫潤端方的太子兄長,小臉微微發白,卻依舊坦誠回話:“回阿爹,兒子不曾懈怠,只是近日多陪了阿弟玩耍,讀書時辰稍減,書法确實練得不足,兒子知錯了。”

他年紀尚幼,卻不似尋常孩童那般推诿狡辯,坦蕩認錯的模樣讓蕭衍心頭的怒火稍稍平複了些,卻依舊板着臉訓道:“身為皇子,最忌心性浮躁。你聰慧過人,悟性遠勝旁人,可偏偏耐不住性子,日後何以成事?莫要仗着幾分天資便肆意荒廢學業。”

“兒臣謹記父皇教誨,日後定當潛心讀書,不敢再貪玩誤學。”蕭綱恭恭敬敬躬身行禮,姿态誠懇,半點沒有往日的狡黠頑劣。

一旁的蕭統始終不敢張嘴,見蕭綱被訓,并未插話求情,只眼底藏着幾分溫和的擔憂。他深知蕭衍脾性,最喜勤勉端正之人,蕭綱天資卓絕,卻太跳脫,雖然平常蕭衍縱容,可是難免會有撞在蕭衍氣頭上的時候。昨日他因劉孝綽一事被父皇苛責,心中尚且存有芥蒂,此刻更是不敢多言,唯恐再惹父皇不快,連累旁人。

蕭衍訓完蕭綱,胸中郁氣散了大半,目光掠過兩個像筍一般快速抽長的兒子。蕭統穩重仁厚,是合格的儲君人選;蕭綱機敏聰慧,靈氣逼人,是最得他心意的孩子。只是蕭家兒郎,太過伶俐便容易鋒芒太露,少不了要多加打磨雕琢。

他緩了神色,語氣也溫和下來:“你兄弟二人皆是朕的骨血,東宮肅穆,藩邸清寧,各有規制。維摩守禮沉穩,無需朕多費心。六通,日後你就藩,務必要收斂心性,沉下心讀聖賢書,莫要辜負一身天資。”

聽到就藩,蕭綱一下子被吓得哭了出來:“阿爹,我不要走!”蕭衍只得把五歲的蕭綱抱在懷裏哄着:“不走不走!朕是說以後,以後!朕讓你走了,你阿娘要恨朕的!”

殿內暖意融融,熏香袅袅纏繞在梁柱之間,令光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香這麽嗆人。細碎的月光透過雕花窗棂灑落,襁褓中的富陽吃飽了奶,窩在乳母懷裏安安靜靜,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望着令光,小手偶爾輕輕揮動,模樣憨态可掬。年幼的蕭續坐在軟墊上,乖乖扒着桌沿,看看端坐榻上的母親,身旁的芸兒可知道這個主兒是什麽貨色,半分也不敢離了蕭續。

令光靜靜倚在軟榻上,一身素色孝衣尚未換下,寬大的衣料襯得她面色愈發蒼白。她垂着眼,指尖輕輕撫過尚且平坦的小腹,心底五味雜陳,萬般情緒糾纏郁結,說不清是歡喜、惶恐,還是茫然無奈。

令光早就不想給車氏繼續戴孝,殿內又熱,不一會兒裏衣就沁了一層薄汗,令光讓緋雲去取了一身新衣,正換着蕭衍就從正殿繞回來了,令光頭也不擡:“孩子們都回去了嗎?”

蕭衍坐在床頭,神色誠懇:“令光,日後朕絕不與你置氣,好不好?”一陣難堪的沉默之後,令光站起身,把書卷卷好,理好卷簽:“陛下曾經說過這句話,臣妾信了,如今再說,臣妾也信。臣妾以陛下為天,不疑有他。”

令光從容地整理好寝衣:“陛下累了一天了,早些安置吧。”

等蕭玉姚百日,令光便出宮請僧祐做了一場法事,玉婉和玉嬛都在,三人對坐聽經,才半日仿佛過了世紀年一般。玉嬛嘆道:“大姐姐,你走好吧。”

玉婉悲從中來,口中沒有呼喚蕭玉姚,反而不住地喊着母親,令光陪着掉了幾滴眼淚,覺得腹中疼痛,汀蘭見狀,趕忙和小翠扶令光坐定,煎了一碗濃濃的藥來。汀蘭解開令光的裙子檢查了一番,松了口氣:“好在沒有見紅,娘娘已經有了快四個月的身孕,應該多加小心。”

令光穿着寬袍大袖,自己清瘦,又不顯肚子,聽醫女一說,玉嬛和玉婉才知道令光懷了孩子,玉婉埋怨道:“娘娘,你該告訴我們姐兒倆,萬一出了什麽事,陛下降罪,可怎麽好?”

令光微微一笑:“萬一有什麽事,也是我受着。陛下也是你們爹,如何會降罪于你們,有空多去宮裏轉轉,不要冷了父女情誼。”

玉嬛合掌,阿彌陀佛了一聲,便不再言語。玉婉又不免噓寒問暖了幾句,還說起蕭長樂來:“她都八個多月了,估摸是個男胎不安生,這兩日鬧得整個西豐侯府草木皆兵,那蕭正德是個什麽玩意兒?如今竟也知道怕了,也不去外頭胡天胡地,整日把自家宅邸箍成鐵桶一般!”

玉婉和夫婿相處還算和睦,總算恢複一些舊日的活潑來,她拉着令光的手,慢慢地逛着後山,忽然憶起往日舊事,掰着指頭算道:“前兒些日子是重陽,我泡菊花酒,做重陽糕的時候就想起以前了,那時候大姐邀我們去她府邸小聚,叫了好幾個俊美的面首,我們還嫌她傷風敗俗呢!如今真是物是人非,想想人活一輩子,命數有長有短,若真如她那般恣意一生,未嘗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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